整治汽车行业“内卷式”竞争，可能真的要动真格了。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，综合整治“内卷式”竞争，规范地方政府和企业行为。

权威专家日前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，十来家新能源汽车企业成功的背后，倒下了几百家企业，跟各地投资过热有关。综合整治汽车行业“内卷式”竞争非常及时且必要。

不过，汽车业界人士和专家对汽车行业内卷有不同的看法。在鼓励正当竞争和反“内卷式”竞争之间，地方政府如何规范自身行为也是新的挑战。

规范“内卷式”竞争势在必行

“汽车行业是内卷重灾区，如果不及时改变这种生态，对后续的汽车产业发展会带来很大的阻碍。”中国汽车工程学会名誉理事长付于武日前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。

付于武认为，综合整治“内卷式”竞争，规范地方政府和企业行为，非常及时且必要。

他认为，中国汽车产业快速发展，预计2024年整体的产销会达到3100万辆，创历史新高，出口会达到600万辆，自主品牌的渗透率已达到70%，核心技术也不断地取得突破。这些都是应该积极肯定的，但是中国汽车行业的内卷造成了整个产业的利润很低，必须引起注意。

12月14日，在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举行的2024—2025中国经济年会上，中央财经委员会办公室副主任、中央农村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韩文秀表示，要综合整治“内卷式”竞争，促进“新三样”等优势产业长期持续健康发展。

今年年初，工业和信息化部有关负责人曾公开表示，目前，我国新能源汽车产业还存在一些无序竞争行为，部分地方和企业还存在盲目上马、重复建设新能源汽车项目的情况，这些都需要引起高度重视，要采取有力措施加以解决。

7月30日，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，提到要强化行业自律，防止“内卷式”恶性竞争。这是中央政治局会议首次用“内卷式”描述一些行业的竞争状况，有着极强的现实针对性。

在汽车芯片企业工作的杨欣对记者表示，“汽车行业目前存在很多恶意竞争的乱象，从整车企业到供应链，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、产品和价格之争了。”

北京中企规划院院长黄永刚认为，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了综合整治“内卷式”竞争的重要任务，在汽车行业，特别是新能源汽车领域，近年来价格战、技术竞争异常激烈。一些车企为了争夺市场份额，可能会采取一些短期行为，牺牲长期发展利益，这就形成了“内卷式”竞争。

汽车智驾行业人士褚骁告诉记者，汽车行业的“内卷式”竞争主要体现在降价上，也就是卷价格，汽车价格降了之后，产业链上的企业也要跟着一起降价，尤其是在车企的要求下，这两年出现了比较大的降幅。

“这导致汽车产业链变成以价格为导向，企业必须直面怎么以更低的成本把产品做出来。”他说，在“内卷式”竞争的态势下，一味地卷价格，变成了成本最低，不问品质。

褚骁担心的是，如果只是为了解决有和无的问题，智驾只是作为一种噱头，那么消费者用一两次之后，觉得不好用，大家也有这种感觉逐渐就没有人用了，慢慢地可能就把这个行业做死了。

“中国车企要想做大做强，使智驾成为中国汽车的一张名片，除了降本之外，其实更多的是要把体验做好，这更关键。”在褚骁看来，“内卷式”竞争，单纯地压价格不利于中国汽车产业发展。

倒下几百家企业跟投资过热有关

中国电动汽车百人会传播顾问沈承鹏认为，中国汽车行业之所以会产生残酷的内卷，根本原因是产能和市场错配。

他分析指出，在国内，表现出来的就是产能与需求不匹配。在国外，作为世界工厂，我们的产能是为满足世界的需要而配备的，但一直以来，我们的目标市场，特别是新能源车市场，瞄准的主要是发达国家。但现在最大的美欧市场对我们“关上了门”，中国最有竞争力的新能源车出口不畅而转内销，必然加剧内卷。

对于如何整治“内卷式”竞争，付于武也给出了建议。中国有反不正当竞争法、反垄断法，商务部也颁布有账期管理的相关办法等一系列法律，整个汽车行业要依法行事。

各级政府也要注意引导新能源汽车健康发展。在他看来，“地方政府在这一轮汽车产业变革之中，要注意规范自身行为，不能用过度市场化的办法来提高地方的GDP。要看到新能源汽车产业在成功的十来家企业的背后，倒下了几百家企业，这也跟各地投资过热有关。”

黄永刚认为，地方政府在推动汽车产业发展时，也会通过提供优惠政策等方式吸引车企落户，但缺乏全局观念和长远规划，这就可能导致低水平重复建设和资源浪费。

一些地方为了发展汽车产业，可能会盲目投资，导致产能与需求不匹配。这就需要更好地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，同时政府也要加强宏观调控，引导资金投向更有潜力的领域和项目。

根据企查查数据，目前我国已有超过103.85万家新能源汽车相关企业。近两年，新能源汽车相关企业倒闭量逐年上涨，2023年这一数量约为5.25万家，同比上涨了88.2%。

2018年，中国电动车制造商超过487家，但到了2023年，能正常经营的新能源车企仅剩下40多家。小鹏汽车CEO何小鹏曾预言，十年之后可能只有数家到10家之间。

“中国汽车行业要避免运动式的思维、一哄而上、重复建设、低水平的竞争。这要求地方政府转变政绩观，不能追求GDP的高增长，这个时代已经过去了。市场竞争这么残酷、激烈，这也给各地方政府的施政、执政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，在行业内卷中，要更加理智和清醒。”付于武说。

在沈承鹏看来，汽车行业内卷的结果很危险，换道超车，中国只是领先了一步，并没有绝对优势，从技术和市场规模，以及市场国际化来看，特斯拉还遥遥领先。中国的最大优势不是技术而是以失去利润为代价的价格，真正的竞争对手如特斯拉、丰田、大众还未伤及皮毛，我们队伍中的车企已纷纷倒下。

“这种局面靠市场、靠企业自律恐怕不行，需要政府出面，保护扶持新生的弱小的新势力，保护产业链，抑制低于行业成本的恶性竞争。” 沈承鹏认为，同时还需要帮助合资企业转型，鼓励技术进步，提高质量，寻找国内市场新机和国际市场新的领域、新的突破口，鼓励集体出海。

最后是“大浪淘沙”

值得注意的是，对于“内卷式”竞争，业界人士和专家看法不尽相同。有专家甚至认为，新能源汽车行业还没有出现“内卷式”竞争，更多的还是需要引导市场健康发展。

“僧多粥少，必然内卷，没办法。”在某车企工作的陈哲就对记者表示，整治“内卷式”竞争，国家表态也是合适的、必要的，但需求不振的大背景下，企业要活下来或者完成既定目标，还得卷，只是尺度可能减缓一点儿。

在陈哲看来，前些年各地都有各类新能源项目落地，现在不少都烂尾了。汽车是个充分竞争和市场化的行业，如果企业继续大力地抢占市场，价格战不停，还会导致行业继续卷。

这一次，地方政府本身也是反“内卷式”竞争整治的对象。黄永刚认为，地方政府要优化政绩考核机制，在招商引资时要注重产业协同和全局利益。国家层面则可以出台相关政策进行引导和规范，比如提高技术标准、加强市场监管等。

有专家表示，汽车产业需要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去锻造不断迭代升级的能力，在反对恶性竞争的同时，不应该限制正常的竞争，就像是身体的自我代谢一样不可或缺，也是现代化的产物。

“在创新路上，企业往往九死一生，未来汽车行业还可能倒下一批企业，这都是很正常的。要让市场去充分竞争，优胜劣汰。”上述专家表示。

“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到现在，应该是进入决赛阶段了。”有业内人士对记者表示，一百年前燃油车创业阶段爆发出来的各式品牌，最后也是如同大浪淘沙，优胜劣汰。